俗语说得好: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谁知这年头,连祸福都做不得主,倒像是菜市场里论斤称的两捆韭菜,这一捆新鲜水灵,那一捆蔫头耷脑,你挑哪一捆全看命。可若叫我说,这世上顶顶荒唐的事,莫过于两个不相干的人,忽然被一条红绳子拴了腿,从此你瘸我也瘸,你摔我也摔,还得在人前装出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来。
话虽如此,这世上的事,偏偏就有那么巧的。
一
四月里的风,从青牛镇东边的河滩上刮过来,裹着一股子水腥气和野草芽的甜味,软绵绵地拂在脸上,像是谁家淘气的孩子拿蒲公英的绒毛搔你的鼻子。镇子不大,东西一条长街,南北两排铺面,卖什么的都有:张记的烧饼、李家的豆腐、王麻子的杂货铺子,还有靠西头那家挂了块褪色招牌的“如意客栈”——说是客栈,其实也就五间客房,平日里住着些走南闯北的贩子,或是去县城里赶考顺路歇脚的穷书生。
这日下午,日头偏西,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,把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街面上倒还热闹,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追逐一只癞皮狗,卖糖葫芦的老刘头扯着嗓子吆喝,声调拉得像拉面一样长。可就在这片热腾腾的烟火气里,如意客栈二楼朝南的那间客房里,却坐着个唉声叹气的年轻人。
此人姓桂,名唤常安,年二十五岁,生得倒是一表人才:长脸高鼻,眉目疏朗,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,袖口磨得发了白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他是青牛镇往南十五里桂家村的人,家里世代务农,到了他这一辈,总算供他念了几年书,在县城里的学塾当过两年教书先生。可去年学塾散了伙,他便失了业,回村帮老爹种了半年地,又觉得不甘心,这才跑到镇上来寻个营生。
此刻他独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信,纸上的字迹娟秀端正,一看就是女子手笔。信是这样写的:
“桂常安先生台鉴:自去岁荷月一别,倏忽已逾半载。每忆先生谈吐风趣,举止端方,未尝不暗自感佩。今有不情之请,实出无奈,万望先生垂怜。家父病笃,医药罔效,临终惟念小女终身大事未定。先生与吾虽仅数面之缘,然家父尝言先生乃忠厚之人,可托终身。若蒙不弃,愿以终身相许。先生若允,乞于月内来县城南街赵宅一晤。如若不允,亦请赐书片言,以绝小女痴念。赵婉贞顿首。”
这封信,桂常安已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。每看一遍,心里便像有人拿擀面杖碾一回,又酸又胀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要说这赵婉贞,他自然是见过的。去年夏天,他在县城教书的那个学塾隔壁,住的就是赵家。赵家原是做绸缎生意的,早年间颇有些家底,后来生意败落,只剩下一座三进的宅子和几亩薄田。赵家老爹赵明远,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,为人古道热肠,见他一个年轻后生在外教书,无人照应,时常让女儿送些吃食过来。婉贞那姑娘,他见过三四回,生得白白净净,眉眼温柔,说话轻声细语,像春天里刚冒头的嫩笋,叫人看了心里熨帖。
可问题是——桂常安摸了摸袖子里那几文铜钱,又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客房——他如今连客栈的房钱都快付不起了,拿什么去娶亲?何况赵家在县城,虽说是败落了,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,他一个穷教书的、种地的,凭什么娶人家姑娘?
“唉——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把这封信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袖筒里,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步。这间客房实在小得可怜,三步就到头,五步就折返,活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。墙角的蛛网结了有巴掌大,一只胖墩墩的蜘蛛正悠闲地趴在中央,等着哪个不长眼的飞虫自投罗网。
桂常安瞅着那只蜘蛛,忽然觉得它跟自己倒有几分像——都是困在这小小的天地里,等着天上掉馅饼。只不过蜘蛛等的是飞虫,他等的,大约是个媳妇。可飞虫好歹是自己撞上来,媳妇总不能自己撞进他怀里吧?
正胡思乱想着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一个粗嗓门喊道:“当真?赵家那姑娘要嫁人了?嫁谁啊?”
另一个尖嗓子答道:“谁知道呢!听说赵老爷子快不行了,临终前就想看闺女出嫁。这不,四处托人做媒呢。可你想想,赵家如今那个光景,哪里拿得出嫁妆?听说还欠了一屁股债……”
“啧啧,那谁肯娶?”
“可不是嘛!好好的姑娘,倒要倒贴出去,这世道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桂常安站在窗前,手按在窗框上,指节渐渐泛白。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子热气往上拱,拱到嗓子眼,变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——也许,这就是命?
二
却说这桂常安在客栈里犹豫了三日,终于在第四天清晨,咬咬牙退了房,揣着仅剩的几钱碎银子,沿着官道一路往县城走去。四月的田野正是好看的时候,麦苗青青,油菜花黄澄澄地铺了满地,风一吹,金浪滚滚,像一块巨大的花地毯。可桂常安哪里有心思看景?他走一阵,停一阵,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兔子——百爪挠心。
他想的是什么呢?第一,自己一无所有,拿什么成家?第二,赵婉贞到底是真心想嫁他,还是走投无路拿他当个垫背的?第三,就算两人凑合着成了亲,往后的日子怎么过?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他头疼,可一个答案也没有。
走到晌午,日头毒辣起来,他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歇脚,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冷烧饼,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啃了几口。正吃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桂先生?可是桂先生?”
他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,穿一身靛蓝褂子,头上挽着个油亮的光髻,正笑盈盈地站在他身后。这妇人他认得,是赵家的邻居,姓马,人都叫她马大嫂,是个顶顶热心肠、也顶顶能说会道的角色。
“马大嫂,您怎么在这儿?”桂常安忙站起来。
“哎呀,我回娘家去,正巧碰见你!”马大嫂一屁股在树根上坐下来,也不嫌土,拍着大腿说,“桂先生,你可是要去县城?莫不是收到了婉贞那丫头的信?”
桂常安脸上一红,点了点头。
马大嫂叹了口气,拉着他的袖子说:“桂先生啊,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你这人啊,是个好的。婉贞那丫头,也是个好的。可这世道,光好有什么用?赵老爷子这一病,把家底全掏空了,如今就剩下一座空宅子。婉贞上面有两个哥哥,一个在省城做小买卖,自顾不暇;一个倒是在家,可娶了个厉害媳妇,巴不得婉贞赶紧嫁出去,好省下一口粮食。你说这丫头可怜不可怜?”
桂常安默默听着,不说话。
“我跟你交个底吧,”马大嫂压低了嗓子,“婉贞给你写信这事儿,她大哥大嫂不知道。若是知道了,怕是早就把人许给西街那个开当铺的鳏夫了——那人五十多岁,又丑又抠,可好歹出得起聘礼。婉贞不肯,才偷偷写了这封信给你。你可不能辜负了她!”
桂常安听到这里,心里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把。他想起那个白净温柔的姑娘,想起她低着头送饭来的模样,想起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。那样一个人,要被逼着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?他攥紧了拳头,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勇气——虽然这勇气,多半是从心疼和义愤里借来的。
“马大嫂,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这就去县城。只要婉贞不嫌弃,我……我就娶她。”
马大嫂一拍巴掌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这才对嘛!男人家,就得有个男人家的样子!你放心,婉贞那边我来帮你说合,保准让你们顺顺当当把事办了!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马大嫂风风火火地走了,桂常安重新背起包袱,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。可没走几步,那股子勇气就像露水见了太阳,慢慢地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、说不清的滋味——像是喝了一杯又苦又涩的药,明知道能治病,可咽下去的时候,嗓子眼还是忍不住地缩。
他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从前读这诗,只觉得美,觉得浪漫,现在才明白,这诗里藏着多少酸楚——因为说出这话的人,多半是看不到“偕老”的日子的,才要在生死未卜的时候,先给自己一个念想。
三
到了县城,已是黄昏。桂常安没敢直接去赵家,先在城南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骡马店住下,花十文钱睡了一晚通铺。第二天一早,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——说是干净,也不过是浆洗得发白、没有破洞罢了——又把头发梳得齐齐整整,这才往南街赵宅走去。
赵宅坐落在南街中段,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宅子,门楣上的雕花虽已斑驳,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。大门虚掩着,桂常安在门口站了片刻,抬手叩了叩门环。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一个尖细的女声从里头传出来。不多时,门开了一条缝,探出一张精瘦的脸,三角眼,薄嘴唇,头上插着根银簪子,正是赵家的大儿媳妇钱氏。
钱氏上下打量了桂常安一眼,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——是盘算,是试探,又带着几分不屑,像菜市场里买鱼的妇人,先要把鱼的鳃扒开看看新不新鲜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我……我找赵老爷子,顺道看看婉贞姑娘。”桂常安尽量让声音显得从容些。
“哦——”钱氏把门拉大了些,却不让他进去,自己倚在门框上,两手抱在胸前,“你就是桂家村那个教书先生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婉贞给你写信了?”
桂常安一怔,没想到这事儿钱氏已经知道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装作镇定:“婉贞姑娘说赵老爷子身体欠安,我作为晚辈,理当前来探望。”
钱氏冷笑一声:“探望?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!”
正说着,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,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:“是谁来了?让进来说话!”
钱氏撇撇嘴,到底让开了道。桂常安迈步进去,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,只见正屋的门开着,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半靠在竹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打了补丁的薄被。这人就是赵明远,六十出头的年纪,看着却像七十多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两只手放在被面上,枯瘦如柴,青筋暴起,像老树裸露在地表的根。
“桂……桂先生?”赵明远费力地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,“真是你来了?”
桂常安走上前去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:“赵伯父,晚辈来迟了。”
赵明远伸出颤抖的手,拉住了桂常安的袖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话来:“好孩子……你肯来,就好……就好……”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,一颗浑浊的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下来。
桂常安鼻子一酸,差点也跟着掉泪。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——这老人家怕是真的不行了,那眼里头的泪,不是客套的泪,是一个将死之人,把最后的一点念想托付给别人时,又安心又不舍的泪。
“桂先生,”赵明远喘了口气,慢慢地说,“我这个女儿,命苦啊。她娘走得早,我没能好好照看她。如今我要走了,别的都不牵挂,就牵挂她……我知道你是个好后生,厚道,有学问,把婉贞交给你,我放心……”
“赵伯父,我……”桂常安想说“我配不上婉贞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因为他看见床头的矮柜上,放着一个小香炉,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旁边是一碗喝了一半的黑乎乎的药汤。这屋里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穷困的、将朽的气息,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,随时都会落下来。
就在这时,门帘一掀,进来一个人。桂常安抬头一看,心猛地跳了一下——是赵婉贞。
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衫子,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髻,露出白净的脖颈。她比半年前瘦了许多,下巴尖尖的,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,水汪汪的,像是含着一汪泉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米汤,看见桂常安,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两颊飞上两朵红云,低下头去,轻声道:“桂先生来了。”
就这四个字,声音像三月的溪水,清凌凌的,从桂常安心上淌过去,把那些犹豫、担忧、自卑,全都冲得七零八落。他心里忽然明镜似的——他来这儿,不是为了同情,不是为了道义,他是真的想娶这个姑娘。从这个念头冒出来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自己完了,这辈子怕是逃不出这姑娘的手掌心了。
四
接下来的事,快得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。赵明远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,大夫来看过,摇摇头,私下跟钱氏说“准备后事吧”。赵明远自己也明白,便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,说:“我别的都不要,就要你们把婉贞的事办了。桂家那个后生,我瞧着好,你们去跟他谈,聘礼什么的,不拘多少,意思意思就成。”
钱氏一听“不拘多少”,脸色就不好看了。她把丈夫赵德茂拉到一边,咬着耳朵说:“你爹这是老糊涂了!再不拘多少,也不能白送吧?桂常安一个穷教书的,能拿出几两银子?咱们家还欠着王记绸缎庄二十两银子,你不指望这桩亲事填补填补,还倒贴不成?”
赵德茂是个惧内的主儿,被媳妇一说,唯唯诺诺地点头:“那……那你看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钱氏眼珠一转,“聘礼至少十两银子,少一个子儿都不行。”
赵德茂吓了一跳:“十两?桂常安拿得出?”
“拿不出就别娶!”
赵德茂把这话转达给桂常安时,桂常安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十两银子,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。他全部的身家加起来,还不到一两。他站在赵家后院的那棵老枣树下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,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地,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。
他想到了拒绝。可是拒绝之后呢?婉贞会被嫁给那个鳏夫,在那个当铺的昏暗角落里过一辈子。而他呢,继续回桂家村种地,或者在镇上的某个铺子里当个伙计,终其一生,大概都不会再遇见一个像婉贞这样的姑娘。两个人都会各自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偶尔想起这段往事,心里头像扎了根刺,不碰不疼,一碰就钻心。
他想到了借。可是跟谁借呢?桂家村的乡亲们都是土里刨食的,谁家也没多余的银子。县城里倒是有几家当铺,可他有什么可以当的?一身旧衣裳?几本翻烂了的书?
他忽然笑了一下,是那种自嘲的笑。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,说有个人穷得叮当响,却非要娶财主家的女儿,财主说“你拿三样东西来换:天上的云、海里的水、山上的风”。那人愣了半天,忽然说:“天上的云在你们家屋顶上,海里的水在你家井里头,山上的风正吹着你家的大门。”财主一听,觉得这人聪明,就把女儿嫁给了他。
故事终究是故事。天上的云不能当银子使,海里的水不能当聘礼送。
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,婉贞悄悄来了。她穿过后院的月亮门,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,走到他面前,低着头,把布包塞进他手里。桂常安打开一看,差点没叫出声来——里面是几锭碎银子,还有一些铜钱,粗略一数,怕不有四两多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体己钱,”婉贞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被风吹散了,“你拿去,添在聘礼里头,我再跟我大哥说说,兴许……兴许能少要点。”
桂常安攥着那个布包,觉得手心滚烫。他抬头看着婉贞,看见她睫毛低垂,脸颊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。他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脸,可到底没敢动,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你等我。”
婉贞没说话,嘴角弯了弯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又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,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后来的事,说起来也简单。桂常安回了一趟桂家村,把实情跟老爹桂老三说了。桂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听了儿子的话,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旱烟,最后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说:“娶就娶吧。咱家穷是穷,可赵家那姑娘不嫌弃咱,咱也不能让人家寒心。聘礼的事,我跟你二叔借借,再卖一头猪,凑凑看。”
那头猪,是桂老三养了大半年的,原本打算留到过年再卖。桂常安看着老爹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想说“爹,我对不起你”,可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来。有些话,说出来反倒没意思了,不如闷在心里,化成一股子力气,往后的日子好好过,把爹也接到城里去。
聘礼最后凑了六两银子。钱氏当然不满意,可赵明远发了话:“六两就六两,这亲事我定了!”钱氏没法子,只好答应了。婚期定在四月二十,说是黄道吉日,宜嫁娶。
五
四月二十,天还没亮,桂常安就醒了。他躺在客栈的床上——这回不是骡马店,是赵家出钱给他在客栈开了间房,算是姑爷的体面—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窗外有只不知道什么鸟在叫,声音忽高忽低,像是在唱一支没头没尾的歌。
他索性起来,点了一盏油灯,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。镜子里的人,眼眶微红,嘴唇发干,一脸没睡好的模样。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,苦笑了一下。今天过后,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。往后不能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,不能把钱胡乱花在喝酒上,不能跟人拌嘴时拍桌子瞪眼睛。他得学着做一个丈夫,一个女婿,将来也许还要做一个父亲。
这些角色,他从前只在书里读到过,在别人的生活里旁观过,如今轮到自己了。他忽然有些害怕——不是怕成亲这件事,是怕自己做不好。就像一个从来没摸过锄头的人,忽然被扔到一片荒地里,告诉他“从今天起,这块地归你了”——你既不知道从哪儿下手,又怕把地给种坏了。
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,怕也没用。俗话说得好,事已至此,先结婚吧。婚姻这东西,跟种地一样,不下种子,就永远不知道能长出什么来。也许长出一片麦子,金黄金黄的,风吹过哗啦啦地响;也许长出一片草,稀稀拉拉的,连羊都不愿意吃。可你不种,就什么都没有。
想到这里,他反倒平静了。洗了脸,换了衣裳,把头发梳好,等着迎亲的时辰。
按照县城的规矩,新郎要去女方家迎亲。桂常安这边没有多少人,只请了桂家村的几个本家兄弟,加上客栈的掌柜临时充当了个傧相,稀稀拉拉十来个人,吹鼓手倒是请了,是两个半老头子,一个吹唢呐,一个打锣,曲调吹得七拐八弯,倒也有几分热闹。
到了赵家,大门上贴了红双喜,院里院外挂了几盏红灯笼,虽然旧了些,好歹有了点喜气。赵明远今天精神倒好,居然被人扶着坐了起来,穿戴整齐,看着桂常安进来,笑得合不拢嘴,连声说“好好好”。婉贞的二哥赵德兴也从省城赶回来了,带回来两匹布、一对银镯子,算是给妹妹的添妆。钱氏虽然心里不痛快,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也不好说什么,勉强挤出笑脸张罗着。
吉时到了,婉贞被喜娘搀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红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看不见脸,只看见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,一步一步,走得稳稳当当,不急不慢。桂常安站在那儿,看着她走过来,忽然觉得时间像是停住了。院子里的喧闹声、唢呐声、锣鼓声,全都听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安静,以及那个红色的、缓缓移动的身影。
他心里忽然冒出两句话来——一句是“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”,这是《诗经》里的;另一句是“从此后,柴米油盐,鸡毛蒜皮”,这是他给自己加的。两句放在一起,说不清哪个更真,哪个更假,可他知道这两句话会是他婚姻的全部注脚:上面是诗意,下面是日子。
拜了天地,拜了高堂,夫妻对拜。赵明远坐在上首,看着女儿女婿给自己磕头,老泪纵横,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来,摸了一下婉贞的头顶,又摸了一下桂常安的肩膀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好好过日子……”
就这四个字,说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。连钱氏都别过脸去,悄悄拿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拜完堂,婉贞被送进了花轿。桂常安骑着借来的一头灰驴——不对,是租来的,一天五十文——走在前面,吹鼓手吹吹打打,一行人往客栈走去。说是客栈,其实赵家给他们准备的是赵宅旁边的一间小屋,原是放杂物用的,收拾出来当新房。桂常安本来想让婉贞住在客栈里,可赵明远说“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,不能在娘家住”,只好将就了。
花轿到了小屋门前,桂常安下驴,走到轿前,掀开轿帘。婉贞伸出手来,他握住那只手,觉得又软又凉,像握住了一块温润的玉。他搀着她下了轿,跨过门槛,进了屋子。
屋里陈设简单:一张架子床,挂着大红帐子;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;桌上放着一对红烛,烛火摇摇曳曳,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。墙上贴着红双喜,窗户上贴着窗花,倒也像模像样。
喜娘领着他们坐了床,说了几句吉祥话,又撒了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,寓意“早生贵子”。桂常安被那几颗花生砸在头上,哭笑不得——这要是生个孩子跟花生一样小,那可怎么得了?
闹洞房的人不多,几个本家兄弟嘻嘻哈哈地闹了一场,说了些不疼不痒的玩笑话,就散了。门关上那一刻,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桂常安站在那儿,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婉贞,心跳得咚咚响,像擂鼓一样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伸手揭开了红盖头。
烛光下,婉贞抬起脸来。她的脸上化了淡妆,眉描得弯弯的,唇点得红红的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满了星光。她微微低着头,睫毛颤了颤,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,那笑容里有羞涩,有欢喜,还有一点点——桂常安说不清是什么,像是认命,又像是期待,像是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之后,既紧张又安心的那种复杂神情。
“婉贞,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“以后……你跟着我,怕是要吃苦了。”
她抬起头来,认真地看了他一眼,摇头说道:“不怕。再苦,两个人一起扛,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桂常安鼻子一酸,差点又掉泪。他觉得自己今天特别爱哭,像个娘们儿似的。他伸出手去,握住了婉贞的手。这一次不是握一下就松开的那种握法,而是紧紧的、十指交握的那种握法,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命都攥在一起。
红烛摇曳,影子在墙上晃了晃,最终合成了一个。
六
婚后的日子,比桂常安想象的要苦,也比他想的好。
说苦,是真的苦。两个人住在那个小屋里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桂常安在县城里没找到教书的差事,只好先在一家杂货铺子里当伙计,一个月挣八百文,勉强够两个人喝粥吃咸菜。婉贞贤惠,把每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,买菜专拣便宜的,买米专挑最糙的。她还在后院开了块地,种了些葱蒜青菜,虽不值钱,到底省了些开销。
说好,也是真的好。每天傍晚,桂常安拖着疲惫的身子从铺子里回来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就看见婉贞在灶台前忙碌,灶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,像是挂了两只小灯笼。她会回过头来,冲他笑一笑,说一声“回来了”,然后端出一碗热乎乎的粥,一碟咸菜,有时候还会有一个鸡蛋——那是她偷偷省下来的,自己舍不得吃,留给他。
桂常安吃着那个鸡蛋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他想说“以后你别省了,咱俩一人一半”,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,因为他知道婉贞不会听。她就是这样的人,把最好的都留给别人,自己吃糠咽菜也甘之如饴。
他有时候想,这大概就是命了。他命里该遇见这样一个姑娘,把他从一个吊儿郎当的光棍汉,变成一个知道心疼人、知道过日子的人。从前他一个人,挣多少花多少,从不想明天的事。现在不一样了,他心里装了一个人,做事情之前先要想想“婉贞会不会担心”,花钱之前先要想想“婉贞会不会心疼”。这大概就是长大的感觉——不是年龄到了,而是心里有了放不下的人。
赵明远在他们婚后第七天就去世了。老人家像是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,走得安安静静。婉贞哭得昏天黑地,桂常安陪着掉眼泪,心里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像是老爷子的死,把最后一条连着过去的线也剪断了,从今往后,他们就真的是自己过日子了,没老的靠,没小的庇护,两只蚂蚁扛一粒米,扛得住也得扛,扛不住也得扛。
办完丧事,桂常安和婉贞商量了一回,决定把赵宅卖掉,搬到青牛镇去住。县城里开销大,挣钱又少,不如镇上,房租便宜些,兴许还能寻个更体面的事做。钱氏一听要卖宅子,眼睛瞪得像铜铃,可宅子是赵明远留给婉贞的嫁妆,她再厉害也拦不住。赵德茂倒是想反对,被婉贞一句话堵了回去:“大哥,这些年你们住在这宅子里,爹的吃穿用度,你可曾掏过一文钱?”
赵德茂哑口无言。
宅子卖了四十两银子,钱氏拿走十两,说是替赵明远还了一笔旧债,真假难辨。婉贞也不计较,拿了剩下的三十两,跟桂常安搬到青牛镇去了。
七
青牛镇的日子,比县城里好过些,也没好到哪儿去。桂常安在镇上开了个小书铺,说是书铺,其实也就几十本旧书,加上一些笔墨纸砚,摆在一间租来的小门面里。生意清淡得很,有时候一天也卖不出一本书。婉贞在家里做些针线活儿,给镇上的人缝补衣裳、绣个帕子什么的,也能挣几个零花钱。
两个人就这样过着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,像一碗白水煮的粥,没有油水,可也不至于饿死。
秋天的时候,发生了两件事,一好一坏。坏的是,桂常安的爹桂老三在田里摔了一跤,伤了腿,从此走路一瘸一拐的,干不了重活了。桂常安把老爹接来镇上一起住,小屋里更加拥挤了,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好的是,婉贞有了身孕。
消息传开,桂老三高兴得老泪纵横,说“我有孙子了”,瘸着腿去镇上买了只老母鸡回来,要给婉贞炖汤喝。桂常安嘴上说“爹你省省吧”,心里却热乎乎的,像喝了半斤烧酒。
婉贞怀孕后,桂常安更拼命了。他白天看铺子,晚上给人家抄书写信,能挣一文是一文。他的手指被毛笔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眼睛在油灯下熬得通红,可他从不说累。每当他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,就看看睡在旁边的婉贞——她侧躺着,一只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,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神情,像庙里供着的送子观音。他就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,仿佛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。
腊月里,下了一场大雪。青牛镇的街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白茫茫的,把那些破旧的屋棚、坑洼的路面全都盖住了,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崭新的、干净的镇子。桂常安站在书铺门口,看了一会儿雪,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,他还是一个光棍,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样。谁能想到一年之后,他有了妻子,即将有孩子,还拖着一个瘸腿的老爹——日子虽穷,可到底是个家了。
他转过身,看见婉贞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缝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。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行动有些笨拙,可脸上的气色很好,白里透红,像是冬天里的一枝红梅。桂常安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来,把手覆在她手背上。
“婉贞,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咱这孩子,取个什么名好?”
婉贞想了想,笑着说:“你是个读书人,你取就是了。”
桂常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忽然说:“就叫桂圆吧。”
婉贞愣了一下,噗嗤一声笑出来:“胡说什么,那是吃的!”
“怎么是胡说?”桂常安一本正经地说,“桂圆,桂圆,桂家的团圆。再说了,这名字好养活,不像那些什么‘文轩’‘若兰’的,一听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,咱家养不起。桂圆多好,圆滚滚的,结实,吉利,过年还能省一个买干果的钱。”
婉贞笑得直不起腰来,拿针线笸箩打了他一下: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能扯到省钱上去。”
桂老三在旁边听着,也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我看行,桂圆好,好听又好看,长大了准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三个人笑了一回,屋子里暖融融的,灶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炖的是那只老母鸡——桂老三执意要杀的,说儿媳怀孕了就得补补,桂常安拦不住,只好由着他。鸡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,混着炭火的烟熏味,织成一种独特的、只属于冬天的温暖。
桂常安闻着这味道,忽然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。没有什么轰轰烈烈,没有什么跌宕起伏,有的不过是柴米油盐、鸡毛蒜皮,可就是这些琐碎的、平淡的东西,让人觉得活着是有滋味的。就像这锅鸡汤,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可一口喝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,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,舒坦得想叹气。
他叹了口气,是真的舒坦的那种叹。
八
开春以后,婉贞临盆了。那是个折腾人的日子,从早上疼到晚上,接生的婆子进去出来好几回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桂常安在屋外来回踱步,把地面踩出一道沟来,耳朵竖得像兔子,听着屋里的声音。婉贞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,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。他想冲进去,被桂老三一把拉住:“你进去干什么?添乱!”
他蹲在墙角,两手抱着头,心里像火烧一样。他想起婉贞嫁给他这一年多,没穿过一件新衣裳,没吃过一顿好的,跟着他吃了多少苦?如今生孩子还要受这样的罪,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,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。
正胡思乱想着,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——哇哇哇,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接生的婆子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出来,笑逐颜开地说:“恭喜恭喜,是个小子!”
桂常安腾地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他接过那个小东西,只觉得手里捧着一团温热的火,又轻又重——轻的是分量,重的是担子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小小的鼻子,小小的嘴巴,眼睛还没睁开,可哭声大得惊人,像在宣告自己的到来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,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,啪嗒啪嗒地掉眼泪。这回他是真的哭了,哭得像个孩子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桂老三在旁边笑话他:“哭什么哭,大喜的日子!”可说着说着,自己也红了眼眶,偷偷拿袖子擦眼睛。
他把孩子交给桂老三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。婉贞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满头大汗,可眼睛里亮晶晶的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喜。她看见桂常安进来,虚弱地笑了笑,声音沙哑地问:“孩子……像谁?”
“像我,”桂常安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冰凉的,他赶紧把被子给她掖好,“跟你没关系,像我一样丑。”
婉贞被他逗笑了,笑了一下又疼得龇牙咧嘴:“你这个人……生孩子都不让我安生。”
桂常安俯下身去,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,说:“辛苦你了。”
婉贞没说话,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那一刻,桂常安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夫妻”。不是拜天地时的那几句誓词,不是洞房花烛夜的那点旖旎,而是在这些最狼狈、最不堪的时候,两个人还愿意守在一起,一个受苦,一个心疼,谁也没想跑。
九
孩子满月那天,桂常安抱着桂圆在镇子上转了一圈,逢人就说“这是我儿子”。其实不用他说,镇子上的人都知道——桂家那个穷书生娶了个贤惠媳妇,生了个大胖小子,这事儿早就传遍了。不少人送了鸡蛋、红糖、小孩衣裳来,虽不值什么钱,可那份心意,桂常安都记在心里。
晚上,他摆了两桌酒,请了镇上的几个邻居和书铺的老主顾。酒是便宜的老白干,菜是婉贞和张罗的几个家常菜:醋溜白菜、红烧豆腐、粉条炖肉——那肉还是赊来的,说好月底结了账再还钱。大家也不嫌弃,吃得热热闹闹的,划拳的划拳,说笑的说笑。马大嫂也来了,喝了几杯酒,脸红得像关公,拉着婉贞的手说:“我就说吧,你和桂先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怎么样,我没看走眼吧?”
婉贞被说得不好意思,低着头笑。桂常安端起酒杯,对马大嫂说:“马大嫂,这杯酒我敬您。要不是您当年在路边拦住我,说了那番话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就没有今天了。”
马大嫂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地说:“这算什么!我这人没别的本事,就是会看人。你和婉贞,一看就是能过到一块儿的人。过日子嘛,不怕穷,就怕两个人不齐心。你们齐心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酒席散了,客人走了,屋里只剩下一家四口——桂老三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雾缭绕中,瘸腿伸得老长;婉贞在灶台边洗碗,袖口挽得高高的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;桂常安抱着桂圆,在屋里转来转去地哄他睡觉。那孩子吃饱了奶,心满意足地咂着嘴,小手攥着桂常安的衣领,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桂常安低头看着儿子,忽然想起一个事儿来。
“婉贞,”他说,“你说咱这日子,算不算过出来了?”
婉贞头也没抬,一边洗碗一边说:“这才哪儿到哪儿?你就知足了?”
“也不是知足,”桂常安想了想,认真地说,“就是觉得,幸亏当初……那个了。”
那个。他没有说明白哪个,可婉贞懂了。她停下手中的活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柔和得像春水,轻轻地说:“是,幸亏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尽甘来的味道,也有前路漫漫的清醒。他们都知道,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,孩子要养,老爹要照顾,书铺的生意要打理,处处都要钱,处处都要操心。可他们也知道了,只要两个人在一起,再大的坎儿也能迈过去,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头。
有一种东西叫“相濡以沫”,不是写在书上的四个字,而是半夜里你咳嗽一声,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,摸摸你的额头烫不烫;是你累了一天回到家,总有一碗热饭等着你;是你挣了钱交到她手里,她数了又数,最后还是抽出几张塞回给你,说“你在外头也要用钱”。
这些东西,金银买不来,权势换不来,只有一天一天地过,一粥一饭地熬,才能熬出那个味儿来。
十
转眼到了夏天,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。桂常安的书铺里新进了一批书,是县城的一个书商便宜处理给他的,有几本游记、几本小说,还有一套残缺不全的《诗经》。他把这些书一本本地整理好,摆在架子上,忽然发现《诗经》里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,翻开一看,是一首《邶风·击鼓》:
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,忽然笑了。当年读这诗,觉得美,觉得悲,觉得那是古人的事,跟自己无关。现在再读,才明白这首诗写的不是一个英雄赴死的悲壮,而是一个普通人在战乱中想回家、想见到妻子的卑微愿望。什么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,说白了就是——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,一起变老,一起把这一辈子过完。
他又想起“事已至此,先结婚吧”这句话,觉得又好笑又心酸。他和婉贞的婚姻,说穿了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?两个人被命运推到了一起,手忙脚乱地结了婚,然后磕磕绊绊地过日子。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,没有什么海誓山盟的承诺,甚至在最开始的时候,两个人心里都揣着各自的算盘——他怕吃亏,她怕被抛弃。可就是这样两个人,在一起住了、吃了一年多以后,慢慢地,把彼此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,成了一辈子分不开的人了。
人生大概就是这样,没有什么“从此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”,有的是“今天米又涨价了”“孩子又哭了”“老爹的腿又疼了”,可就在这些琐碎的、烦人的事情里,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让人觉得活着是有意思的,让人愿意为了明天早上那一碗热粥,而忍受今天晚上的所有辛苦。
桂常安把那本《诗经》合上,走出书铺,站在门口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着一片红霞,把整个青牛镇都染成了橘红色。远处有人在收衣裳,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歪歪扭扭地飘散在空中。婉贞抱着桂圆站在前面的巷口,晚风吹起她的衣角,她看见桂常安,冲他招了招手。
他快步走过去,从她怀里接过孩子,三个人一起往家走。桂圆饿了,咿咿呀呀地叫着,小手乱挥,一巴掌打在桂常安脸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孩子,跟你一个德行,”婉贞笑着说,“下手没轻没重的。”
“胡说,我这叫父与子亲,血脉相连。”
“你是叫‘父子相连’?那叫‘血脉相连’!”
“差不多,差不多。”
两个人拌着嘴,走进了那条窄窄的巷子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三个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画。桂老三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,远远地就喊:“饭好了,快回来吃!”
灶台上的锅盖掀开,热气腾腾地冒出来,白米饭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。桂常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味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闻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话:“人间有味是清欢。”从前不懂,现在懂了。清欢是什么?清欢就是一碗白米饭,一个热炕头,身边坐着的人还在,对面抱着孩子的人还在笑。
他说:“婉贞,明天我休息,咱们带孩子去河边走走吧。”
婉贞把一碗饭端到他面前,白了他一眼:“明天你不是要去进货吗?说什么胡话。”
“哦对,”他拍了拍脑袋,“我忘了。”
“你什么都忘,”婉贞坐下来,把一根青菜夹到他碗里,“就记得你那几本破书。”
桂常安嘿嘿一笑,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米粒在嘴里嚼着,香甜得很。他想,这辈子就这样了吧,跟她吵吵嘴,带带孩子,伺候老爹,看那个破书铺。没什么出息,可也没什么遗憾了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清清亮亮的,像一面新磨的铜镜,照着青牛镇这片小小的天地,也照着这一家四口,照着他们的笑声和拌嘴,照着碗里的白米饭和灶台上的热气。
日子就是这样过的——没有宏大的叙事,没有惊人的转折,只有今天和明天,只有这一顿饭和下一顿饭。可也许,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不是一本书,不是一首诗,而是一锅正在煮着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泡,你得耐心地搅,小心地看着火候,别让它糊了,也别让它凉了。
至于煮出来是什么味道,那就是各人的命了。
尾声
多年以后的一个黄昏,桂常安已经很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腰也弯了,可眼睛还是亮亮的,像青牛镇东边那条河里的水。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一把藤椅上,身边是同样老了的婉贞,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天边的云彩一点点变红,再一点点变暗。
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,当年他站在树下为聘礼发愁的时候,这棵树还只是棵小树苗,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。桂圆早已长大成人,在县城里做了个小买卖,娶了媳妇,生了个胖小子,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。桂老三早就走了,走的那天晚上,桂常安给他擦身子,发现老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眼泪就掉在老爹身上,老爹却笑了,说:“哭什么,我这是去陪你妈了。”
桂常安闭上眼睛,那些过去的岁月像河水一样流过来:那个四月下午收到的信,那间破旧的小屋,那碗白粥里卧着的鸡蛋,那个在雪夜里缝衣裳的女人,那声嘹亮的婴啼……一切的一切,像是发生在昨天,又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“婉贞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老了,沙哑了,可还是那个调调。
“嗯。”她也老了,可应的那一声,还是当年那个调调。
“你说,咱们这辈子,值不值?”
婉贞沉默了很久,久到桂常安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他听见她轻轻地说:“有什么值不值的?都过了一辈子了。”
就这一句,啥都说明白了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枣花的甜味,跟六十年前那个四月一模一样。桂常安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笑了,笑得像当初那个站在书铺门口看雪的年轻人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枣花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两个老人的肩上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像一场细细碎碎的、下了一辈子的雪。
事已至此,先结婚吧——他忽然又想起这句话来,笑了。
是啊,先结婚吧,走着走着,一辈子就过去了。
这世间的事,大抵如是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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